长篇小说《情人》连载29:在紫金家过年
1284 2023-06-14 来源:本站 作者:超级管理员

后来书生也常常在深圳过年,但印象最深的,有滋有味的,还是这第一次在深圳过年。


年二十八下午,刘郎给书生打电话说胃不舒服,除夕不去布吉了,可能要去医院打吊瓶。晚上,金总从美人渡打来电话,说中午在书生家团年,李周圳会笑了,还让春梅和母亲说了一席话。最后,张长河抢过手提说,开年后汤家场有二十几个兄弟要来深圳,能不能把老段带来的人推掉?那点活路养不了这么多人。书生说人越多越好,早点干完可找下一个工地。张长河说上半年雨水多,哪有那么多活路等着你?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张长河的这席话令书生有些不安。如果把老段的人推掉,他再带二十几个人来,那整个班组绝大部分都是他的人马了。工程是金总介绍的,人是老张找的,真有下一个工地,这三七分成肯定会颠倒过来。工地上还有多少事干他老张是清楚的。一下子带那么多人过来,就算不开工钱总得给人家饭吃。老段的几个人早就答应了,而且因为买不到节后的票,人家已经出门,大年初一就到布吉了,我怎么推?书生挂掉电话,越想越不得劲,躺在工棚里一整夜没睡好。

天一亮就除夕了。天空突然下起小雨,书生站在工地前的空坝里,心里空落落的。刘郎不来喝酒,看工地的老头儿一整夜没回来。他想找个人说说话都难。年关了,欠何紫金父亲好几万块钱仍没还上,总得给人家去个电话吧,顺便问问美人渡大桥的工程进展和紫金的学习情况。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接电话的是紫金的母亲。她说老何正在冲凉,中午要赶飞机去重庆,晚上要和负责工程的领导吃饭,有什么事年后再说。书生说布吉的工程还没完,那三万块钱暂时还不上,然后又问了紫金的成绩。这时紫金抢过电话说,李书生啊,做老板当老爸了就飞上天了哈,信也不给本姑娘写了哦,你到底回家过年没有啊?书生说没回家过年,晚点你打我电话吧,我得出去吃早餐了。
挂掉电话,书生没去吃早餐,他给雅恩打了个传呼,问她几点在民俗村碰面。

快到中午雅恩才回信息。她说在龙岗一个同学开的餐馆里吃火锅,吃多了,又拉又吐,明天没办法陪他去玩。书生一听就急了,问她在龙岗哪个饭店?哪个同学开的?他马上赶过去。过了好一会儿,雅恩打来电话叫他别去了,那不是什么同学,也不是什么饭店。她正在男朋友的姐姐家。男朋友是家里介绍的,年后就到深圳了。

书生静静地听着,不知说什么好,甚至不知道雅恩啥时候把电话给挂了。后来他又打了回去,雅恩并未离开话机,接了。书生说,好吧,祝福你!如果命运不是诚心捉弄我们,肯定还会见面的。雅恩听着听着就哭了起来。直到挂电话前,她就说了一句话:对不起,李书生,其实,我也希望后会有期!

爱情没有谁对不起谁。走在蒙蒙细雨中,书生想,如果一切重来一遍,结局大概也不过如此。

新年伊始,他又觉得“结局”这两个字太令人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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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下午三点,守工地的老头回来了。书生想骂他一顿,转念又想,大过年人家也该出去寻寻乐子。


我是不是也该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可这若大的深圳自己还认识谁?他去小店买了两包红双喜,一包揣身上,一包给了老头。他对老头说去朋友家打麻将,晚上不回工棚。

走出工地,书生不知该去哪儿,在雨中站了一会儿,手提响了。

电话是紫金打来的。紫金说她开着父亲的车正在出关的路上,问他离布吉关有多远。书生说你别出来了,把车开去民俗文化村吧,我打车进来,咱们去深南大道转转。紫金问他啥时候办的边防证?有边防证怎么不进去找她?书生说有钱什么证办不到?工地上太忙了嘛,你爸也是搞工程的,你看他大过年的还往四川跑呢。紫金说别提我爸了,他要我跟着去四川过年,四川又冷又湿有啥好玩的?好了好了,我上深南大道了,赶紧进来。

两人在民俗文化村门口见了面。紫金甩开脖子上的浅紫色围巾,伸出双臂,喘着粗气抱住书生,久久不肯松手。

雨停了。深圳南大道两旁绿树成荫,但有些路段尚在建设中。一眼望去,满城除了高楼大厦便是高高低低的塔吊。

后来,两人在一棵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紫金问:“你怎么也跟我爸一样搞起了建筑?”

“不搞建筑搞什么?命中注定!如果国富公司不着火,说不定我将来就是一个电脑专家。”书生说。

“你搞建筑也可以成为建筑师嘛!千万别像我爸,包工头包工头,俗气死了。”

“你爸到底啥时候来深圳的?”

“十多年了。第二年我和母亲也来了。我记得当时这一片还是鱼塘。一条小土路弯弯扭扭的,大卡车一跑满眼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我爸当过兵,据他讲,现在深圳最高的国贸大厦、电子大厦、市政府大楼都是他们建的。那国贸大厦可高了,好多外国总统都上去过呢。上面有个旋转餐厅,气派得要死。”

“你上去过?”

紫金摇摇头说:“我爸上去过。你别打岔。给你讲讲我爸刚来深圳那会儿。他们铺深南大道的沥清,蛮干,两个人抬着铁筛子摇啊摇的。沥清流到脚背上,胶鞋都会冒烟,又臭又热。”

“你爸苦尽甘来了,当大老板了。他现在不用干活,都去我们老家搞工程了。”书生说。

“他说他要回馈家乡人民的养育之恩。我倒不觉得。”紫金撇撇嘴说,“我觉得他是回去炫耀。因为他说过,深圳有钱人太多了,你提一麻袋人民币从银行出来也没人多看你几眼。但是,你回老家散一支过滤嘴烟,人家就会记住你。”

“你好像对你爸有成见?”

“还不是因为我妈。我妈成天跟他闹,说他在外头乱搞,养小老婆,还生了个儿子。大过年的我爸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你爸喜欢儿子。你妈生多一个不就行了?”

“我爸有工作单位,那时候不敢生嘛,才找了情人。你现在有儿子了,不会找情人了。”紫金说着笑了起来。

“找不找情人跟有没有儿子关系不大吧。说实话,这个儿子来得太突然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会跟周春梅走到一起。”书生说着低下了头。

“那你想跟谁走到一起?陈雅恩?那个陪你在美人渡钓鱼的女同学?”

书生没吭声。

“李书生,抬起头,看着我。”紫金端着书生的脑袋说,“你说,是不是想跟陈雅恩过一辈子?”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家里介绍的。”书生看着紫金的眼睛说。

“其实,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做父亲了。不过,没关系!真正喜欢一个人,会一直记住他最初的样子,更不会在乎对方身份的变化。”

“那,你还记得我在你眼中最初的样子吗?”书生轻声问道。

“你确信我真的喜欢你吗?”紫金站起来,双手环住书生的脖子,胸口对着他的额头。

“我听到了你的心跳。”书生说,“还记得我送给你的《拜伦诗选》吗?其实,刚上高中那会儿,我希望将来成为一个拜伦式的英雄。没想到三年多以后,深圳把我变成了一个包工头。”

“那你爱深圳还是恨深圳?”

“如果不遇到你,我没这么快来深圳。我在深圳快一年了,爱不爱它都是这个样子,都会按照它的势头发展下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紫金松开手,拢拢脖子上的围巾说,“你确信我真的喜欢你吗?”

“确信,你,真的,喜欢我。但是,”书生缓缓地说,“但是我却不能喜欢你。”

“这是你的事情。好啦,不说这些了。肚肚好饿,想吃啥?我请你。”

“过年了,搞个小火锅呗。”书生站起来,牵着紫金的手,沿着深南大道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发现火锅店。

“我们上车吧,开车去罗湖海关,我家附近有地道的重庆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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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俊生作品 水乡麻涌


在车上,紫金说她十四岁就会开车了,家里有两部车。她说开车挺简单的。高一那年,她曾开着父亲的车参加一个同学的生日晚会,结果喝多了,不敢开回去,可是,又答应送一个男同学回家。那男同学也喝酒了,不会开车,就坐在车里等她酒醒之后再出发。那也是一个冬天。下着雨,男同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就把车窗摇上去开始摸她。紫金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没关系,讲下去。”

“现在想起来挺恶心的。当时我也不是特别反感他,我记得还把他裤链都拉开了。你猜,后来怎样了?”

“这还用猜?”

“很意外。他竟然拉开车门跑掉了。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回到家的,反正年后开学他就转去了别的地方。”

“那你后来有没有再喜欢别的男生?”

“有。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个头跟你差不多,满脸青春豆。”

“有故事吗?”

“有。算了,不说了。跟他有故事的女孩子太多了。所以高二下学期,我也转学了。”

“其实,去年春节在美人渡,我就觉得你很大方,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孩。你在我心中最初的样子,就是在雪地里抱着我,不停喘息。”

“不说这个了,再说我没法开车了!”紫金放缓车速,右手轻轻落在书生腿上。

她的手很温暖。

到了火锅店,书生仍觉得紫金的手暖暖的。

紫金的家就在火锅店斜对面小区。两人整了一个麻辣小火锅,喝了一瓶红酒。酒后,紫金想去市场买多一些肉菜放家里,因为节后几天好多饭店都不营业,她想吃书生做的饭菜。书生说老段明天就带着人到工地了,得回去安排一下。紫金说她家房子好大,装修得比酒店还舒适,大过年你怎么能住工棚呢?走走走,上去。

上楼之前,书生给老段打了个传呼,说这几天在广州看一个楼盘,没那么快回来,到工地后找看门的老头先住进去。

紫金家的阳台正对着深圳河对岸的山头。她指着山头上的哨所说:“我们家刚搬进来时,山上还发生过枪击事件呢。据说有五个人冲破铁丝网过了河,结果还是被逮住了。”

“你们家当时怎么不买一楼呢?”书生盯着小区里的院坝说。

“一楼有蚊子,买它干吗?”

“你们家要是在一楼啊,就可以挖一条地道去香港了。”

“这也想得出来,真坏!”紫金娇嗔地用小拳头不停拍打着书生的胸口说,“我们进屋吧。水烧热了,先洗澡。”

“你先洗。”书生抱着紫金来到冲凉房门口说。

“不!一起!”

“我都没带换洗衣服。”

“没带更好。先睡一觉,晚上去买。走吧,书生哥哥,宝宝想死你了。”紫金说着,并没进冲凉房。她垫着脚尖,双手勾住书生脖子,嘴就堵了上去。

热腾腾的水汽中,书生看不清紫金的脸。他知道,这个自称有故事的女孩,胆大得令他觉得深圳是如此不真实。喷头的热水令他一次次眩晕,一次次升腾,一次次忘却了这是在紫金家里。自从春梅大着肚子离开深圳后,虽然也有好几次跟着工地上的班长一起唱歌喝酒洗头,但真正与别的女孩鱼水之欢,这还是第一次。他一直想象着,如果真要跟别的女人上床,那第一次一定是陈雅恩。

在冲凉房里,书生还想起过陈雅恩。后来去了卧室,他就想不起陈雅恩了。紫金像一块巨大的速融冰琪淋,香甜和美味侵占了他每个毛孔。这种香甜和美味的记忆,让他在日后的生活中,对春梅慢慢有了莫名其妙的厌烦,也冲淡了他对雅恩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