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情人》连载18:周春梅的泪
132 2022-05-09 来源:本站 作者:超级管理员

第二天,书生早早起床来到小店里,打南风的传呼,想问问她那五金厂转出去没有。大概半小时后,南风回了电话,说上个月一个潮州佬接手了五金厂,潮州佬做生意很实际,招工时主要看你能力,可以去试试。


大概八点来钟,台风真的来了,整个风流底乌云压顶,昼如黑夜。书生来到祠堂门口,刚好碰到老段。他说先去一趟商场,然后去工业区看看。老段说商场在国道对面,离工业区好远,风雨交加的,你最好坐公交过去。

书生去商场挑了两件衬衣和一双皮鞋。衬衣是蓝白相间的条纹装。皮鞋锃亮。他看了看脚上的鞋,没有冒雨去公交站台。他招来一辆的士,说一定要进入厂区,哪怕给多两块钱车费。司机说上来呗,能不能进工厂大门不是你说了算。

到了五金厂门口,雨越下越大。门口围着几十号人,有的撑着伞,有的披着塑料布,有的光着头。两个保安站在雨里不停叫大家排队站好,过几分钟人事部出来叫名字,叫到谁谁进去。

司机按了按喇叭,伸出头用广州话跟保安交流了几句,然后把车开到了车间门口。书生从车上下来,一个保安跟过来问他谈啥业务?司机摇下车窗对书生说:“你们商场不是要进一批菜刀和厨具吗?你直接找他们的业务经理谈。”

书生觉得这司机真是天下最聪明的司机,为了多挣两块钱什么谎话都敢说。保安想继续盘问书生,这时一个比楚桥还黑的小个子青年出来了。保安向前跨出两步,有些紧张地说:“蔡生,这家伙打的进来的,说是商场的业务员,来谈生意,不是找工作。”

被称作蔡生的老板瞄了一眼书生,呵呵一笑说:“哪有业务员不背传呼机的?”然后又对保安说,“没事没事,等一下文员小赵下来负责招工,你去厂门口讲一下,我倒要跟这位业务员先生谈谈。”

书生便跟着蔡生来到二楼总经理办公室。蔡生叫他坐下,冲了两杯茶,然后说:“一看你就是从工地上出来的。工地上的人能吃苦,但没什么出息。年轻人,跳出来是对的,但是呢,我们这里不缺男工。我们正在筹备一个皮具生产车间。皮料很值钱,安保是个大问题,以前我在潮州的工厂经常有人偷皮出来卖给鞋店。一句话,你这么高大,可不可以先去保安部上班?”

“我会电脑。本来嘛,我不出来打工过几天就参加高考了。你们做皮具要不要设计人员?我会用电脑画很多种图样。”书生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如果你真的会电脑,那也得等我买回来呀!电脑是个好东西,仓库里要电脑,办公室要电脑,设计部也要电脑。我一个香港朋友说过,我现在最缺的就是电脑和会用电脑的人。但是,”蔡生呷一口茶说,“目前的岗位只有保安,你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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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春梅作品 乡情秋意浓

“有吃住吗?”书生问。

“包吃不包住。住也行,以后我尽量安排。”

“三个月后,能买回电脑不?”

“最多一个月。下周我去一趟香港,回来就可以带你去看电脑了,关键是你到底会不会?”

“当然会。我给我妈写信都是电脑打的。”书生伸手摸口袋,那信却在几天前寄出去了。最后,他摸出一个U盘说,“我写了五六封信,全存在这里面。”

老板拿过U盘看了看,然后望着文件柜说:“科技的力量真是奇妙啊!你看我这些资料都堆成山了。好,就这么定了。你先在保安部干着。住宿方面我跟后勤部联系一下。走,办入职手续。”

书生便跟着蔡生去人事部填表。蔡生对办公室其他工作人员说:“都过来看看,看看这李书生的字。看看你们谁的字有这么漂亮?我们潮州人只懂得做生意,很多小孩天生就会卖咸鱼、茶叶蛋,却不想读书。这种观念,一定要改!”说完,他递给书生一张名片,要是工作中有什么想法或思路,可以在传呼机上留言。

办好入职手续,蔡生叫书生回去准备准备,明天8点准时过来打卡上班。书生望一眼窗外,风雨未歇,不知怎么回风流底。蔡生像是看出了他的难处,就叫一个保安用摩托车送他回去。

保安是个惠州人,普通话不太标准。到了风流底,保安说:“你小子真幸运啊,一眼就被老板看中了。我还以为你是他什么亲戚呢。”

书生笑笑说:“我来深圳一直都挺幸运。可能是我老爸的坟埋正了,他在阴间保佑我。”

“保安这碗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厂里有一帮四川人,经常闹事。带头的是个模具师傅,蔡生不敢轻易动他,叫我们想想办法。我们也是打工的,能有什么办法?”

“这种事情我在风流底经常听人说起。就看老板想要什么结果了。”

“他当然是希望这帮人留下来好好干活哦。不过呢,他们闹归闹,干起活来还是挺卖命的。”

“主要闹什么?”

“说伙食太差了,加班费太低了,出粮不准时,宿舍里风扇不够大。我觉得吧,我们厂还算比较好的。”

“这些都是正当诉求呀,很容易解决嘛。”

“你没做过老板哪里知道老板的难处?一个新厂,早一天晚一天出粮是很正常的嘛。算了不说了。我得回去看看宿舍进水没有。这雨实在太大了。”

保安骑着摩托车转眼便消失在风流底的巷子里。书生来到租房门前,发现卖鱼的夫妻没去市场,正在屋里吵架。

书生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出了一点眉目:大概是他们家女儿在工厂里受伤了,厂方要他们立即去医院,女人让男人先去,她得把摊子上的鱼处理了,男人想一同去,就把鱼便宜给了人家。两人从市场吵到家里,估计还会吵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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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瑾作品 朝阳

书生不知道那女孩伤得如何,难以判别夫妻俩谁对谁错。他觉得那女孩怎么讲也算幸福,起码有一对父母在身边。肉体的伤痛终将过去,人最怕的是精神上的孤独与无助。想想自己来深圳的这一百多个日日夜,多少次在深夜里醒来,睁着双眼等不到一个人跟自己说话。明天就要去五金厂上班了,虽然别人也许会觉得那是一份很神气的差事,其实也就看看门而已。但不管怎么讲,那是第一份工作,一个新的开始。如果天不下雨,从租屋步行去工业区也就十来分钟,如果不碰到查暂住证,上下班在路上走走看看倒也好过整天呆在车间里或者坐在榕树下卖水果。

因为学电脑,他把去广州的事给耽误了。眼下有了工作,有了固定的收信地址,是应该好好给周春梅写一封信了。他记不太清U盘里那封给周春梅的信是怎么写的,他决定立即用手写一封寄给她。他要在这封信里把自己在深圳的苦闷和困惑说出来,当然,他不会提及龙岗南约和风流底的那些生活细节,他想试探一下她究竟是否真的爱着自己。就说说自己工作很忙吧,父亲去世了,欠下很多钱,但首先要还掉的还是她的钱。他没在信里提及他们在广州的事,也没提具体欠她多少钱,因为她留下的是她母亲公司的地址,他无法确定她是否在那公司里上班,能否亲自收到这封信。

从邮局回来的路上,他又觉得那封信写得过于草率了。如果春梅收到了,自己那么不冷不热的,她会不会伤心呢?毕竟那一千元钱于她而言真是血泪,她把仅有的一切都献给了自己。但信已经寄出去了,怎么办?来到杂货店时,他决定给刘课长打个传呼,问问春梅在他公司上班没有,如果在,能否叫她约个时间打个电话来店里。

刘课长很快就回了电话。当他得知是书生后,显得有些激动。他责问书生怎么这么久都不呼他一下?在深圳到底混得怎么样?书生说刚找到工作,不是太好,然后问春梅的情况。刘课长说他在办公室里复电话,有些话不太方便讲,下班后叫春梅打回去,记得六点半准时在小店里接电话。

书生就坐在店里等春梅的电话。店主忙着去市内进电脑了,听老板娘的意思,他想大干一场。书生本来想告诉她自己找到工作了,可想到暂时只是个保安,又没讲出来。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风雨中的老榕树和榕树下的水果摊子,眼前不时闪现着春梅的样子。

大概六点左右,来了几个打工妹买水果。她们不知道书生已把摊子转让了,仍笑嘻嘻地望着他。书生说我明天也去上班了,不卖水果了,你们最好节省一点,来这里学学电脑,换一个轻松点的工作。老板娘笑着说,水果要吃,电脑也要学,人家女孩子不抽烟不喝酒,就爱吃水果。

几个女孩一听说换了老板,看了看书生,然后撇撇嘴就走开了。老板娘说真是奇怪哈,她们是专门来看靓仔的哟。书生笑笑,正要说几句,电话响了。

“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为什么啊李书生?”周春梅在电话里喂一声,便哭着吼了起来。

“我才找到工作嘛。你还好吗?”书生问。

“不好,快被我爸逼疯了!你在深圳哪里?我明天就来找你。”

“我刚才写了一封信到你公司。信封上有地址。你把信收到后再来吧,信上提到了我欠你的钱,我怕人家收到了会更麻烦。”

“你欠我的钱?欠我什么钱?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差点命都没了,李书生,你知道吗?好吧,我等你的信。”周春梅哭着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书生觉得自己真是说错话了,赶紧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周春梅还是接了。

“对不起,梅梅。”

“别说了,你自己保重,我要上班了。”

“我爱你,梅梅。”

周春梅在电话那头不停抽泣,挂电话前没再说一句话。


天色越来越暗,那封寄往广州的信是否已被邮递员从邮筒里取出来正风雨无阻地去向并不遥远的地方?那个哭泣的贵州女孩收到信之后真的会立即赶来深圳吗?回租屋时,书生望了一眼海风发廊的招牌,那“风”字不知是被台风吹掉了还是被人铲掉了,就剩了个“海”字。卷帘门上的“转让”启示已被雨水洗刷得模糊不清,像一张老妇的脸。